第(1/3)页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二十日。 东京都,赤坂。 料亭“口悦”的深处,最隐秘的包间“松风”内,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。炭火在风炉中燃烧,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,却无法驱散房间里那种即将来临的暴风雨般的低气压。 竹下登跪坐在下首。 这位现任内阁总理大臣,此刻佝偻着背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,像极了一个正在接受训斥的小学生。他的面前摆着精致的怀石料理,但他连筷子都没有动一下。 坐在主位上的,是自民党经世会(竹下派)的真正掌舵人,前副总理金丸信。 金丸信手里夹着一支粗大的雪茄,烟雾缭绕中,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 “登。” 金丸信的声音沙哑,并没有使用敬语,而是直呼其名。 “现在的局面,你应该很清楚。”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,在烟灰缸边缘敲了敲,震落了一截长长的烟灰。 “特搜部的狗还在咬着不放。虽然青木他……走了,算是把火暂时盖住了。但是国民的怒气还没消。” 金丸信吐出一口烟圈。 “消费税法案在国会已经卡了两个月。在野党那帮人扬言要搞‘牛步战术’,甚至要肢体阻挠。党内的年轻人都快压不住了,大泽那边也在蠢蠢欲动。” 他身体前倾,那股压迫感瞬间逼近竹下登。 “为了党的未来,为了经世会的存续。” “放弃吧。” 竹下登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。 “金丸先生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 “废弃消费税案,宣布引退。” 金丸信说得斩钉截铁。 “只要你现在退下来,把所有的责任——利库路特的丑闻,强行推税的民怨——全部背在身上。我们可以把你包装成一个‘为了负责而辞职’的政治家。” “这样,经世会的元气就能保住。下一任首相,还是我们的人。” 这是最理性的止损方案。 竹下登低着头,看着榻榻米上那细密的纹路。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。 在金丸信的眼里,这是政治。是关于议席的加减乘除,是关于派系存续的资产负债表。只要保住了经世会这个“家”,死掉一个内阁总理大臣,不过是换个招牌的事。 但在竹下登的耳边,回响的不仅仅是青木伊平临死前的嘱托。 还有大平正芳倒在讲演台上的喘息声,以及国家财政那不堪重负的呻吟。 ‘现在的日本,就像是一艘外表贴满金箔、内里却在漏水的巨轮。’ 竹下登的内心一片冰冷。 虽然外面的世界歌舞升平,地价和股价都在疯涨,但他作为掌舵人,比谁都清楚底舱的状况。依靠发行赤字国债来维持繁荣的日子已经到头了。急速老龄化的社会即将到来,如果没有稳定的财源来支撑社会保障体系,十年后,这个国家会在泡沫破裂的废墟上彻底崩塌。 消费税,是唯一能补上这个窟窿的水泥。 大平正芳想做,但他累死了。中曾根康弘想做,但他为了选票妥协了。 这是“触之即死的鬼门”,也是日本通往现代国家的必经之路。 ‘如果我现在退了……’ 竹下登的手指微微蜷缩。 如果按照金丸信的意志,为了保全派系而废案辞职,他确实能全身而退,甚至还能在幕后继续当个长老,享受晚年。 但是,那个会让日本财政崩溃的炸弹,就会被传给下一任,再下一任。现在宫中又传来了不好的传闻,接下来必然会是政治动荡的年代,也许再也不会有人有他现在的权力和机会,去强行通过这个法案了。 ‘那我就真的成了个只会搞钱权交易的庸官了。’ ‘哪怕背负万世骂名,哪怕被称为“增税的恶鬼”,这块基石,也必须由我这一代人填进去。’ 青木伊平的死,不是让他退缩的理由,而是切断他后路的祭品。 既然我的政治生命注定要因为丑闻而终结,那就让这具残躯燃烧出最后的价值。用我的“死”,换取税制的“生”。 这就叫——“经世济民”。 “我……” 竹下登张了张嘴,声音干涩。 他将那股波澜壮阔的悲壮感,深深地压进了那具看似佝偻、顺从的躯壳之下。 “我明白了。” 他抬起头,脸上挂着那一如既往的、温吞而谦卑的笑容。那笑容就像是一张粘在脸上的面具,完美地掩盖了他眼中那抹决绝的寒光。 “我会考虑的。请给我一点时间,让我整理一下辞职的讲稿。” 金丸信满意地点了点头。 “这就对了。登,你是聪明人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 他举起酒杯。 “喝了这杯,就回去吧。” 竹下登恭敬地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 …… 第(1/3)页